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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春色

        时光在不断的加班和班不断中一点点的溜走,经过两个多月的高强度的工作,车间里的小伴伙们早已经是怨声载道。

        毕竟车间里大部分人都跟我一样,刚刚走出校园,很多人还都没有从曾经被父母的百般呵护中回过神来,便怀揣着自己的梦想来到了深圳。

        而这种每天有加不完的班赶不完的货的生活,明显不可能是他们梦想中的样子。很多人都因为受不了这样没完没了的加班离开了,也有很多人带着对生活的无限憧憬进来了。

        我因为体验过一个月找不到工作的那种煎熬,对眼前这份工作却是十分的珍惜。我好像自小就对物理的疼痛有着极大的承受能力,但是却对精神上的痛处毫无抵抗力。

        短短的两个月时间,我已经成为了老得不能再的老员工了。主管本着我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的原则,两个月时间里,让我坐遍了车间里的每一个工位。

        熟悉了车间里的每一道工序后,带新人的任务很自然的也就光荣的落到了我的身上。看着每天人来人往喧嚣无比的车间,我尝试着尽我最大的努力去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最后发现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

        人像走马灯似的不断变换,效率自然是一言难尽了,这也使得公司陷入了一个恶性循环里面。越是不停的换人,工作效率就越低,工作效率越低加班的时间就越长,加班时间越长就越是留不住人。

        看着大大小小的领导每天在车间门口不断耳语,又无奈的不停摇头的样子,我们私底下居然有种幸灾乐祸,隔岸出火的心境。

        好像完全忽略了,此时水深火热的加班的是我们自己。大浪淘沙,终究是淘走了绝大多数不能忍受这种近乎折磨的加班方式的人,最终留下的便是能够承受这些痛苦的人。

        看着身边熟悉的身影一点点的增多,效率一点点的提高,每天流水线两边都像是在竞赛一般的你追我赶热火朝天。加班的时间也终于开始减少,甚至偶尔不需要加班便能完成一天的生产任务。

        领导们的耳语渐渐少了,眉头一点点的舒展开来,对我们在车间里大闹天宫般的打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虽然各自成长的背景不同,性格迥异。但是既然凑到一起了,青春的气息自然散发,每天上班吵吵闹闹,下班一起走街窜巷的。

        刚刚摆脱父母和老师的监管,终于可以自由自在呼吸的我们,开始徜徉在追求自由和幸福的海洋里。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自然免不了的要去尝试一下爱情的滋味,而车间里领导对于生产纪律的听之任之刚成为了滋养爱情的温床。

        各种朦朦胧胧的情愫无可避免的滋生了起来,除了陈坤和黎秀英这对已经发展到开始拉小手的小情侣之外,车间里又陆陆续续的发展出好几对情侣来。

        看着下班之后躲在花坛边,大树下窃窃私语的小情侣们,路过的同事难免会恶作剧一下出言恫喝一声,或者悄悄走近推上一把。

        随着下班的人越来赵多,花园里的气氛一点点的热烈起来,三五成群的聚拢在一起,天南海北的聊着天,嘻戏打闹着。

        人群里,男生像是马戏团里的猴子一样,不停的搔弄姿,吸引着女生的注意力,而女生则像观众一样对眼前这些表演者浮夸的演技报以热烈的回应。

        而我此时站在楼上俯视着花园里的一切,视线突然一点点的扭曲,最终眼神彻底的涣散开来,内心里竟涌起一丝丝的孤独感。

        楼下的激烈热闹和楼上的形单影支形成了强大的落差,让我有了些许的恍惚,好像眼前的一切都不太真实。如此热闹喧嚣的环境里,我却感觉自己像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那些我曾经拼命逃离的时光,如今却成了我唯一可以汲取的能量,那种只需要单线程的努力就能获取的成功亦是不再。小小年纪的我,却不得不依靠回忆来摆脱眼下自己心里的悲凉。

        这大概是我人生中上的最为重要的一课了,我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正在一点点掀开命运的面纱,露出他本来的面目。我们生而孤独,并将孤独的面对这个纷乱的世界,自然不是为了苟活于天地之间。

        人立于世  ,却没有一个归处,天地浩渺,心却四处流浪。遥想一千多年前张横渠独立于天地之间,目光所及皆是天下。

        于是乎慨然提笔写下世人传诵近千年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是一种怎样的心境,何等的悲悯,何等的气壮。

        在那个遍地山川河谷,满目农人炊烟的偏远山村里。我就是不断的从这些先哲圣贤的文字里汲取知识的养份,来滋养我贫瘠的心灵。

        正是他们的呢喃耳语在一直激励着我奋进,为我的前行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动力。也是因为有了他们的激励,我才有勇气去选择一条更加坎坷的道路,选择一个更不一样的人生,选择一种更为波折的成长方式。

        小时候我总是用怯生生的眼光去观察,去感受我身处的世界。随着年龄的增长和父爱的长期缺失,我不得已只能在自己心里幻化出一个强大的自己来做自己的英雄。

        所以我的童年并不孤单,我总是会站在的强烈的阳光下,对着天空释放出那个强大的自我。让他去游走在九洲八荒,让他去杀敌对阵,让他去做别人的英雄,去保护每一个像我一样需要父爱却长期被忽视的孩子。

        有了这个强大的自我保护,我开始觉得自己和外面的孩子们不一样,看着他们在父母面前撒波打滚,我甚至觉得他们幼稚可笑。

        小小年纪的我,便给了自己一个成年人的视角,我用这个怪异的视角去观察我所处的世界,总觉会有一种强大的优越感有自己的心里滋生。

        现在想来,那大概就是巨大的无知成就的我巨大的自信吧。我一直蜷缩在自己的那个小小的世界里和自己对话,用我自己认为的成年人的方式、英雄的方式。

        而当心里那个强大的自己逐渐成型,外化出来的表现就是要在寒风刺骨的隆冬在四面通风的厕所里洗澡;

        要顶着瓢泼大雨一路飞奔回家;

        要在黑暗里强压住自己的恐惧唱着国歌穿过一片坟地去给父亲买酒;

        要在高烧三十九度的情况下坚持去上学。

        因为在我看来,这才是一个英雄式的自己应该有的模样,这才是我应该成为的样子。

        自然的,这样的我也是父母口中懂事的孩子,懂事的孩子自然就应该有懂事的孩子的待遇。  懂事的孩子自然不会拿着父母的血汗钱去买玩具,懂事的孩子更不会在二选一的时候选择贵的衣服,哪怕喜欢得要命。

        直到带着初中毕业的姐姐一起外出打工了,我突然幡然省悟我还是个孩子,我也怕黑,我也想要玩具,我也喜欢好看的衣服,我也想他们陪伴。

        只是已经懂事了这么多年的我,这个时候已经失去不懂事的能力了。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我在心底为自己筑起的庇护所似乎有了一丝丝的龟裂,但是依然选择强忍住眼里的热泪。

        懂事,多少中国父母眼里对孩子贯穿始终的教育,多少外人眼里不可多得的品格。又是多少孩子用迷茫,用无助,用一双稚嫩的双肩撑起的这个巨大的谎言啊。

        因为懂事,他们不得不远离父母的庇护,独自面对生活的滔滔巨浪。每一次站在十字路口面临抉择的时候,他们都会踌踷,会恐惧,会迷茫。

        因为他们即将面对的是未知的前途,是命运不可控制的滚滚向前,更是时光已经堵死的回头路。当生活渐渐的趋于稳定,当我不得不开始重新审视自己,为自己的命运的前程思考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多希望我不懂事啊。

        可是,命运的巨轮已经隆隆碾压而下,伫立在命运十字路口的我早已经没有了退路。我试着用自己的方式去思考人生,思考前程,思考即将到来的明天和无法触碰的未来。

        我希望自己可以像心底的另一个自己一样的强大,无呆匹敌的战胜一切逆境。只是很可惜,这不仅仅是一厢情愿,更是异想天开。

        在我自己扮演自己的那些岁月里,一直自以为是的想象我们生活在一个线性的一维世界里,只要我朝着一个方向去前行,向着一个高度去攀登。

        总有一天,我就会站在我想去往的那个终点,攀上理想的巅峰。可是当我真正的走进这个世界,融入到这个世界里的时候,我才惊奇的发现,原来一切都不是想象中的样子。

        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努力是往往是没有方向的,每个人都在追寻自己的完整,没有人会和我一路同行,我也无法追赶任何人的脚步。

        少年不识愁滋味,只是未历生活苦,想想曾经那些以为过不去的坎在时间面前也终究成为了过去,而当下也终究会成为历史。

        活在当下的我却不得不为那看不见摸不着的未来而绞尽脑汁的去思考,我努力的搜刮着自己哪怕一点点的优点,试图在命运的天秤上为自己加上一个小小的砝码。

        只是很可惜,在我少得可怜的人生履历里,似乎并没有什么值得我拿出手的绝对优势,我唯一可以倚仗的便只有我那一腔热血。

        未来太远,远到我无法预见,虽然我努力的思考着未来,目之所及,皆是茫然。那些曾经很傻很天真的认为抬腿就能追赶到的梦想,此刻早已经被现实扔进了深渊。

        越是深入的思考,我越觉得后背发凉,为自己曾经的自以为是,为自己草率的决定而汗颜。我也曾抱怨命运的不公,那些曾经被我唾弃的出身,阶级此时却成为了横亘在我和理想之前难以逾越的鸿沟。

        虽然校园已经是我回不去的曾经,但是却曾是我单纯和天真唯一的庇护。

        我此时能够想到的对抗命运的手段居然是读书,是的曾经被我认为阻碍我发力抹平自己和现实之间巨大落差的拌脚石.此时却像救命稻草般的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死死地拽着说啥也不能放手。

        是的,除了读书,我还能做些什么呢?这个世界如此的宽广,以致于我曾经以为的以为仅仅只是我自以为。我努力的想要看清它的样子,却发现,她变得如此的陌生,如此的让我难以理解,而目前我唯一可以想到的去理解他的方式就是读书。

        读书,可以让我借用前人的目光,自远古而来遍历她五千年的沧桑文明,而不是寄寓于我这短短的十几年的阅历来妄图理解和认清她的样子。

        读书,亦让我无需走遍这个世界所有的山川湖海,自然有人告诉我,这个世界的近山远海,经纬纵横。读书,还能让我不必与万人交而知天下大事,明世间真理。

        书就像是破晓时分的一道光,划破了无尽的黑暗来到我的面前,给了我光明和力量。让我孤独的灵魂有了些许的慰藉,让我贫瘠的精神一点点丰沛,让我暗淡的前途有了些许的光亮,让我伫立在这天地之间的身影有了丝丝力量。

        我想,也许我不会碌碌而为,我不会匆匆而逝,我不会荒度此生,我更不会迷失在这盛世之下。心底有了力量,迷离的眼神也渐渐的聚拢了光,我抬手重重的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刚刚还觉得嘈杂不堪的喧闹声,此时听来却有了些许的温暖,如此生气勃勃的场面渲染着绿意正浓的小花园。我仿佛看到一丝翠绿正在小树枝头绽放,赋予了这个冬日别样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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